Joyuer’s Notes in Transit

·life

念山

久居在交大这片土地上,近来我常常陷入一个命题:平原是迷茫的。当然,这不是什么怪诞的思想——我是说——作为从山里走出来的孩子,这种一望无垠的平坦,时不时地,让我产生一种眩晕感。

生命中从前的这十几年,我觉得生活很是简单(当然很可能这是人在回忆时的一种错觉,我觉得往往如此),这种简单来自于环绕着我栖息地的一座座山——生命变成了简单的循环:你总是被两座山包夹,中间淌过浅浅的河流;你向哪个方向眺望都是山,你的好奇心仅仅是去看看山的那边是什么;你发现还是山,你仍然想看看新的山的那边是什么;颇有“一山放过一山拦”的味道;你将永远继续,探赜索隐下去。很难说得清这有何意义,不过我私下以为这给人以不断追求的动力,这好比在说给人克服障碍勇气的恰恰是障碍本身,挑战的存在价值正好在于我们需要挑战。

然而平原就不这样了。我有时会想这边的人们之所以会区分东南西北,究竟是出于地理还是心理上的需要,或者到底哪样更多一些。我觉得一望无垠是很可怕的事情,你一眼看得穿茫茫的远方——那么你对远方的印象也就是茫茫。我曾经在某些文学作品中读到过这种海一般的绝望,移位于陆地考虑,我觉得在这方面平原和沙漠并无实质性的区别。大地被延伸到与天相接,远近的区别只剩下大小的比例关系,实在不能怪我这客居者懒得多抬一抬眼皮。有时我也会充满恶意地揣测,这儿的native会否跟我偶有同样的感觉?若不是各方向本质看来并无什么分别,何必处处用路牌告诉自己东南西北呢。这大概便是我所谓平原的迷茫了。

不过,也许这只不过是某种思乡的情绪,而那些山是最好的借代。它恰恰反映了那一方的文化心理,人们忍不住咒骂那些使自己隔绝于世的山脉,却实实在在已依赖上它。没有它便不能再翻越,没有它便不能再攀登。拼命飞出笼中的鸟发觉没了笼子那笼边从前需要拼命伸出头去才能啄到的果实索然无味,山消弭后的山民发现山外的文明人并不高人一等。也许我们真正需要的是远远的落后带来的那差距缩小之迅疾给人的欣喜,诚如彼此在弹簧两边将之拉伸到极点产生的最大的回复力……

这时我倒真的挺想看一看那些山脊,问问它们我的专业志愿该怎么填,问问它们怎么做到无言无语。